隨筆河南
或許我真是一個喜歡思考的人,恰如別人常言。可是走在河南的土地上的幾天裡,我的頭腦在更多的時候陷於莫名的空茫。真切的感受著也認真的傾聽著,而慣於運動的大腦卻停下來了,張望著,猶疑著,它突然不知道該往那裡跑了。
這是中原,一個積澱著我們民族太多回憶的地方﹗
在美麗的伊芳河邊,莊重的一步一步從龍門石窟的萬千佛像前走過,走到半山高的盧 舍大佛前,仰頭去和它滿含慈悲卻又微現蒼涼寂寞的雙眼對視,稍微想像一下千年的時光如何在一個荒涼的山壁上雕琢出數以萬計的唯妙唯肖的佛像,心裡就滿是虔誠和敬畏。
我十年來所受的教育隱隱約約在提醒我,這個時候我應該熱情的謳歌我們偉大的古代勞動民眾非凡的創造力,應該回想起我們民族盛唐時的從容和壯健,應該想到我們這樣優秀的民眾一定能將中國再次帶向振興的大道……或者,從被竊佛像的遺跡中,去體味我們國家貧弱挨打的恥辱,去感受我們勤勞質樸的勞苦大眾面對壓迫的堅忍和勇氣。
然而我的頭腦中只有一片空茫
我感嘆於石窟佛像的宏大與精致,贊佩著雕刻者的技藝與毅力,也憤慨於強盜們對這衣冠文物聖地的無禮褻瀆。可是我的頭腦中還閃動著另外一幅圖像︰鄭州火車站前洶涌如潮的民工。
我從未見過如此多的民工,就如我從未見過如此多的佛像──在這樣乍暖還寒的天氣裡,火車站前的廣場,或席地而臥,或哈氣踱步,或圍坐打牌……黑壓壓的滿廣場的人,新來者扛著大布袋在人海中穿行苦苦尋找“據點”,還有三五歲的小孩在皮鞋的縫隙中爬著滾著。多數人身著灰黑色的土西裝或軍色的大衣,姿態各異,神情卻是如此相似──目光呆滯,表情閑逸,表明著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畢竟他們中間的許多人,很可能會在這裡幕天席地度過幾個夜晚。
這個情景的宏大完全可以和龍門石窟相媲美,一樣的震撼人心,一樣的富有中國特色。
我從來沒有把這些打工的勤苦的人們和我們民族曾經的榮耀聯繫起來,甚至必須承認當我穿著耐克鞋掛著照像機從那些民工的人群中走過時,心裡有一種自覺不自覺的優越感。而今天當我站在龍門石窟,站在“偉大民眾的藝術結晶”面前,我突然相信所謂的“偉大民眾”就是百千年前另一群同樣龐大、同樣樸實而麻木的民工。沒有什麼激情的創造和靈感的流瀉,在這千萬尊佛像背後,很可能只有無數人為了生計的默默忍受、暗暗哭泣和幾個王朝統治者的得意大笑。
我想到這個國家數千年的輝煌和驕傲竟是由這樸實、麻木、衣衫簡陋的大眾創造的,而這些平凡又備受讚頌的人們到今天仍然是“低賤”和“不幸”的代名詞,心裡就不禁作痛。
這是歷史的欺騙﹗一直都天真的以為我們的文化瑰寶背後一定有一群優雅的人一個壯美的故事,而我們一心要“復興”的驕傲和繁榮,就是讓這樣的優雅和壯美再次登上舞台。恰如徐志摩所歌唱的“古唐時的壯健常縈我的夢想”。我們中國的學生,從小只機械的記住了古代的輝煌和近代的屈辱,卻那裡有機會親自去觸摸輝煌背後的冰冷,屈辱背後的無奈﹗
而事實上,這樣的歷史觀留給我們的是落後的政治標準,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懂得為“神五”上天,為“世界工廠”,為“龍族騰飛”而驕傲,可是有多少人會為廣大農民仍在忍受層層稅費盤剝、為千萬民工在自己的國家仍然難以享受基本的公權利感到恥辱?我們一直都在關心歷史,卻何曾去真正關心過創造歷史的人們?
現代意義上的“富強”首先表現下滿足民眾對福祉、和平、尊嚴的訴求上,講求的是“平等主體、藏富於民”,它和我們國家歷史上“國強民弱”的政治邏輯是截然不同的。即使在一千年前武則天驅使數千工匠在青山綠水間鑿出龍門石窟可以視為國家強盛衣冠文物興旺的象徵,那麼已經身處現代的今天再用千萬人的權利和尊嚴來換取經濟增長城市繁榮卻已經應該視為政治失敗。課外活動,Speed Dating,興趣班,交友,極速約會
站在龍門石窟,我想到了那些雕刻石窟的人。我希望中國能夠為世界貢獻出更多的像龍門石窟一樣的瑰寶,更一千倍的希望那些為國家創造瑰寶的人們,在今天的中國能夠過的祥和福祉。因為,這才是當今中國的大福氣,大驕傲﹗